地理-從《楚居》的“聶耳”傳說看商周之際的楚國地理與史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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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标题：從《楚居》的“聶耳”傳說看商周之際的楚國地理與史實

（中央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摘要：清華簡《楚居》中關于楚國先祖穴熊之妻妣的聶耳傳說在商末周初金文的圖畫文字中有對應文字，是爲楚人族徽，其銅器多出于今河南輝縣，這證明在晚商時代楚人曾聚居于該地。又晚商時代的青銅器《邐𣪘》銘文中有楚人京麗之名，他曾朝見過商王。這是楚人鬻熊、熊麗父子在商周之際的大變動中做出的分別觀望殷周形勢的因應性的舉動。西周建立之後，熊麗回到荊楚故地京宗，即今湖北省保康縣中部景山地區，幷著力于開拓沮漳流域。
關鍵詞：清華簡； 《楚居》； 楚國； 地理； 歷史
清華簡《楚居》記述楚先人世系時，有楚先妣聶耳的傳說。見《楚居》第2-3簡：“穴酓遟（遲）（徙）於京宗，爰（得）妣 ，逆流哉（載）水，氒（厥）（狀）（聶）耳，乃妻之，生侸（叔）、麗季。”[1]關于聶耳，整理者引《山海經·海外北經》“聶耳之國……爲人兩手聶其耳”郭璞注“言耳長，行則以手攝持之也”來說明其義，[2]這是很正確的意見。妣在傳說中“厥狀聶耳”，爲穴酓（穴熊）之妻，是爲楚人著名的先妣。
《山海經》中的“聶耳之國”自然是神話傳說，但在中國上古時代，傳說也有相應的史影。它們的遺迹，往往遺留于傳世史籍與古文字材料之中。“聶耳”的傳說亦複如此。考證妣及與之相關的楚人族群以及楚國早期的尤其是殷周之際的地理與史實，其關鍵就在妣的“聶耳”傳說上。
按清華簡《楚居》“聶”字作“”，簡文爲“”，像兩大耳之下的人立之形。我們在殷末和西周早期的金文中找到了類似構造的族徽的踪迹。
一 金文中所見的“聶耳”之族及其所在地
金文中的圖形文字與“聑”形相近者，列表如下（表中各器引用來源均爲《殷周金文集成》，簡稱《集成》）：[3]
序號
器名
器銘
字形
出土情况
時代
著錄
1
聑鼎
聑

不明
殷
《集成》1462
2
𣪘
聑

不明
殷
《集成》2920
3
聑觚
聑

傳河南安陽
殷
《集成》6928
4
聑觚
聑

不明
殷
《集成》6929
5
爵且丁爵
爵聑倗祖丁

不明
殷
《集成》8840
6
乍父己爵
乍父己聑尊彝

不明
西周早期
《集成》9073
7
聑勺
聑

不明
殷
《集成》9913
10
聑鼎
聑

河南安陽
殷
《集成》1752
11
聑父乙卣
聑父乙

不明
殷
《集成》5058
12
聑父乙觶
聑父乙

不明
殷
《集成》6385
13
聑父乙方彝
聑父乙

不明
殷
《集成》9871
14
聑父辛鼎
聑父辛

不明
殷
《集成》1657
15
乍父庚卣
聑義乍父庚尊彝

1955 遼寧淩源縣海島營子
西周早期
《集成》5213
16
父丙爵
聑父丙

不明
殷
《集成》8440
17
聑乍父乙𣪘
乍父乙𣪘，聑

不明
西周早期
《集成》3425
18
聑秉中鼎
聑秉

不明
殷
《集成》1763
19
聑戈
聑

不明
殷
《集成》10871
20
邐𣪘
聑須

不明
殷
《集成》3975
21
聑髭觚
聑須

不明
殷
《集成》6930
22
聑婦鼎
聑髭婦

1952河南輝縣禇邱
殷
《集成》1904
23
聑奜婦𣪘
聑須婦

1952河南輝縣禇邱
西周早期
《集成》3345
24
聑婦尊
聑髭婦

1952河南輝縣禇邱
殷
《集成》5760
25
聑婦角
聑髭婦

1952河南輝縣禇邱
殷
《集成》8984
26
聑婦爵
聑髭婦

1952河南輝縣禇邱
殷
《集成》8982
27
聑婦爵
聑髭婦

1952河南輝縣禇邱
殷
《集成》8983
28
聑髭婦觚
聑須婦

不明
殷
《集成》7254
29
聑𣪘
聑

不明
殷
《集成》3124
30
聑獸器
聑獸

中国历史故事寓言故事

不明
殷
《集成》10507
31
聑觶
聑

不明
殷
《集成》6155
32
聑竹觚
聑竹

傳出安陽
殷
《集成》6932
33
聑竹爵
聑竹

不明
殷
《集成》8205
34
聑竹爵
聑竹

不明
殷
《集成》8206
35
聑酉戈
聑酉二

河南安陽
殷
《集成》10869
36
作父丁卣
乍父丁寶尊彝

傳河北束鹿
西周早期
《集成》5276
37
隻爵
隻乍旅彝

不明
西周早期
《集成》9038
上表中“聑”形之器主要集中在殷代，西周早期之器上的“聑”形，其筆劃多已簡化，象形程度降低，如第6、15、17、36、37諸器。而在殷代諸器中，形象與《楚居》之“”最爲相似者，有第1、2、3、4、20-28、31等器。由此，我們可以得出如下判斷：
（一）、第1、2、3、4、20-28、31等器，可能同爲以聶耳爲先祖傳說或部落標志的族群所制。
（二）、圖像密合程度最高的第22-27器，均有明確出土地點，即今河南省輝縣禇邱。此外如第3、10等器，出自今河南省安陽，距輝縣亦不甚遠。則輝縣與以聶耳爲先祖傳說或部落標志的族群必有一定聯繫。
（三）、第22-27器，皆爲“族徽+婦+私名”格式。按此族徽可能是該女子的夫家氏族徽號。因金文中另有“族徽+女+私名”格式，如“亞女方”（《集成》8778）、“射女”（《集成》10286）、“女鳶”（《集成》3227）等稱謂。曹兆蘭先生認爲此種文例中的“女”和“婦”是親屬關係的用字，這個意見是對的。[4]“女”與“婦”的差异，即待嫁爲女，已嫁爲婦，所以“族徽+婦+私名”格式中的族徽，很可能就是婦人夫家的族徽。也就是說，聶耳之族的聚居地，很可能就在今河南省輝縣。
（四）、我們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種可能，即聑形族徽不一定就是聶耳之族的族徽，而是因爲該族先祖曾與聶耳之族通婚，其通婚的先妣在族中地位崇高，因而將聶耳之形帶入了己方氏族的族徽之中。即：聶耳形的族徽有可能就是楚人的族徽。
按《楚居》簡，妣出自聶耳之族，爲穴熊之妻，生有二子。穴熊已被出土簡書如包山、望山、葛陵簡證明是楚人所祀“三楚先”之一，其地位崇高，與“老童”和“祝融”一起接受楚人的祭祀。[5]據《楚居》下文，楚族名號之由來也與穴熊之妻妣直接相關，可見她在楚族中地位也十分崇高。楚人以“”作爲族徽，正可視爲對這位聶耳先妣的追思與懷念。
以上（三）、（四）兩種結論，皆可說通。除非有特別的證據，來對這兩種結論的某一種來加以支持，否則，兩種結論是難分軒輊的。
上表中諸器銘文皆甚簡短，少則一兩字，多不過六七字，給我們的深入考證增加了困難。但是，表中有一篇銘文長達二十字，且圖像密合程度極高，可供我們進一步考釋之用。幷且，該器銘文中還出現了“京”和“麗”兩字，它與楚國先祖所居之地京宗以及楚先王“麗季”或“熊麗”是否有關係，是一個令人感興趣的問題。這就是上表中的第20器、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的“邐𣪘”。
二 《邐𣪘》考釋
邐𣪘爲晚商之器，器高14.2厘米，寬25.5厘米，重2千克。其器圓腹，圈足，半圓形雙獸耳，耳下各垂一小珥。頸前、後鑄半浮雕對稱二獸頭，每個獸頭兩側各飾一夔紋，圈足上飾雙夔合成的獸面紋。此器爲章乃器先生捐獻給故宮博物院。[6]該器銘文曾經多次著錄，銘文自左讀。[7]其銘文爲：
辛巳，王酓多亞，𦔻享京麗，易貝二朋，用乍大子丁。[8]
《邐𣪘》銘文末尾爲一個圖形文字“”，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釋文》隸定爲“聑須”，何林先生的隸定與《釋文》相同。張亞初先生隸定爲“聑髭”。[9]此字是族徽，特徵相當明顯，即一位有髭須之人，突出其聶耳的特徵。其字與《楚居》所載妣的“厥狀聶耳”的傳說相合。唯其雙耳下的人形帶有髭須，應爲男系社會關係在氏族徽號上的反映。
按“多亞”爲殷代官名，多與田獵與軍事相關。如武丁時期卜辭有“庚辰蔔，令多亞𢏂犬”（《合》5677）的記載。[10]然而，卜辭中“多亞”還有祭所之義。孟世凱先生認爲“多亞”的另一義即宗廟中藏神主之處，幷引《合》20349、21707、30296等片爲例。[11]按《合》20349卜辭爲“乙，又史，今八月刀。乙，又在多亞。”《合》30296卜辭爲“丁醜卜，其兄，王入于多亞。”“又史”即“有事”，一般與軍事行動有關，多亞應是與軍事有關的祭祀之處。“其兄”即“其祝”，指祝史告于多亞，王亦入于多亞。這與西周禮制中的告廟禮有關，應爲周人對殷禮的沿襲。如《禮記·曾子問》曰：“孔子曰：‘諸侯適天子，必告于祖，奠于禰。冕而出視朝，命祝史告于社稷、宗廟、山川，乃命國家五官而後行。道而出，告者五日而遍，過是非禮也。凡告用牲幣，反亦如之。諸侯相見，必告于禰，朝服而出視朝。命祝史告于五廟，所過山川。亦命國家五官，道而出。反必親告于祖禰。乃命祝史告至于前所告者，而後聽朝而入。’”[12]《禮記》所記載的孔子闡述的告廟之禮，正與此片甲骨中的“其祝，王入于多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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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境相同。“多亞”也即是祝史 “前所告者”的宗廟之一種。
此銘內容與《甲骨文合集》第30285片之文字頗近。該片內容爲“于門酓，王弗每”。 [13]“”字其上爲“宀”，其下爲“𦔻”，“𦔻”同“聖”，即“聽”之意。“𦔻”在此處作聲符，“”字即“庭”字。西周金文中亦有此字，見《四祀𠨘其壺》銘文。其銘有“在召大”之句，馬承源先生釋爲“庭”。[14]“”與“”形符微异，是同一字。《邐𣪘》中的“𦔻”字省却了形符，亦爲“庭”字之義。

图一 邐𣪘铭文图二 《合》30285片甲骨
“”即“享”，“酓”即“飲”，金祥恒先生釋“”爲兩字，即“𡖊（夙）享”，又認爲其義爲“鄉飲之意”。[15]上引甲骨文句即在蔔問“在商王的庭門處行享飲之儀，商王不會有晦黴之事發生吧？”[16]
以此類推，邐𣪘銘文中的“王酓多亞”應和下文的“”（庭）字連讀，即王在多亞之庭舉行飲禮。按邐𣪘之“飲”，疑即《左傳》中常見的“飲至”之禮，爲告廟禮的一種，一般是作戰凱旋或會盟、朝覲之後入祭宗廟，飲酒、策功的一種禮儀。如《左傳·隱公五年》：“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實。”杜預注曰：“飲于廟，以數車徒、器械及所獲也。”《桓公二年》：“凡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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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于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勛焉，禮也。”按此傳例爲魯桓公與戎盟于唐地而發，孔穎達亦以此例來疏解隱公五年之“飲至”。孔疏于此條下又云：“但出則告而遂行，反則告訖又飲至，故行言告廟，反言飲至，以見至有飲而行無飲也。飲至者，嘉其行至，故因在廟中飲酒爲樂也。”[17]《左傳·僖公二十八年》：“秋七月丙申，振旅，愷以入于晋。獻俘授馘，飲至大賞，徵會討貳。殺舟之僑以徇于國，民于是大服。”此爲城濮之戰後晋文公凱旋回師後的記載，亦有“飲至”之禮。又《左傳·襄公三年》：“子重歸，既飲至。三日，吳人伐楚，取駕。”楚子重率軍侵吳，損失慘重，回楚都後亦行飲至之禮，則國之重卿領兵在外歸來者也可主持飲至之禮。
如上所論，則邐𣪘銘文亦應如此斷句：“辛巳，王酓（飲）多亞𦔻（庭），享京麗。易貝二朋，用乍大子丁。。”其義大致爲：辛巳日，王在多亞之庭舉行飲至之禮，因宴請京麗，賜給他二朋貝，（京麗）以之作其太子丁𣪘。
三 “京麗”與“熊麗”的關係：楚國在殷周之際的史影
清華簡《楚居》世系有“麗季”，整理者引《史記·楚世家》鬻熊之子“熊麗”以證之。按《楚居》中麗季爲穴熊之子，研究者認爲“穴熊”與“鬻熊”爲同一人。[18]由此，《楚居》世系與《楚世家》世系得到了印證。其對應關係如下：
《楚居》世系：穴酓—麗季—酓—酓
《楚世家》世系：鬻熊—熊麗—熊狂—熊繹
按穴熊與鬻熊名號雖通，但揆之以《楚居》原文，穴熊生侸叔及麗季，實爲先史時代的史影，其時代約在夏代，鬻熊爲殷末周初人，上距穴熊時間甚長，兩者實非一人。大抵穴熊爲楚人先祖之極受尊崇者，故其名號代代相傳，至殷末周初楚族首領鬻熊仍然沿用。
如果以《楚居》之文來推斷，則麗季由脅而生出，其母妣與楚人名號之“楚”的來源有關，此爲傳說時代的史影，麗季也是傳說時代的楚人祖先，與殷末周初的鬻熊之子熊麗自然也不會是同一人。《楚居》中說從穴熊起楚人居于京宗，“至酓亦居京宗”，用的是“至”這個詞，“至”在表達時間的時候指向的是末尾的時點，幷不意味著中間就沒有其他世系，所以上面的《楚居》世系應爲：
穴酓—麗季…鬻熊—熊麗—酓—酓
殷末周初的熊麗，《楚世家》僅揭示其名，無事迹系聯。那麽邐𣪘中的“京麗”與熊麗之間是否可能有聯繫呢？畢竟，他們的時代相近（邐𣪘爲殷末之器，熊麗亦爲殷末周初時人），居地有聯繫（按《楚居》，熊麗的孫子酓才從京宗遷到），其名字亦相同（京麗與熊麗，完全可以是一人的不同稱呼，如春秋初年鄭大叔段居京，被稱爲京城大叔之例），與楚人關係密切（聶耳族徽與楚人先祖關係），他們是很可能具有某種聯繫的。
商代有京地，多見于甲骨文。有學者推斷其地在殷東南，即今河南省東部或山東省西部一帶，[19]也有學者將其定爲《左傳·隱公元年》鄭大叔段所居之“京”，即今河南滎陽縣城東南二十里鋪南的王寨村。[20]商王武丁曾在該地有祭祀活動，且從殷代中期到晚期，京地均有墾田記錄，商王多次前去視察。可見其屬?商朝直接控制之下。其地所來之人，也隸屬于商王，商王沒有必要在飲至禮中以賓禮接待，所以邐𣪘中的“京”不是甲骨文中的京地。而“麗”在卜辭中亦爲方國名，“麗伯”見于三期卜辭，何琳儀先生認爲其地在今山東諸城縣境。[21]其地過遠，故不從之。而且在邐𣪘銘文中，麗很顯然是私名而非方國名。
那麽，邐𣪘中的京麗到底是誰，他爲什麽到商王之處，以及他爲什麽受賞呢？
按上節對邐𣪘銘文的考釋，我們知道商王是在行飲至之禮，其後就宴請了京麗，幷賜給他貝。按照飲至之禮的規定，這次宴請就在多亞。但由商王所賜之物僅僅是兩朋貝來看，其賞賜甚輕，京麗在商王的這次征討中應該沒有發揮多大作用，很可能僅僅是因爲適逢其會、正好趕上商王征伐回到商都而受賞。
器末族徽符號已經顯示京麗與楚人有著緊密的關係。按《楚居》的說法，楚人此時居于京宗，按地名+私名的金文人名表示法，京麗的“京”字很可能就是京宗之地。問題在于，京宗在什麽地方？是在大量出土銘有該族徽青銅器的河南輝縣嗎？
按《楚居》簡中的“京宗”，是楚人從穴熊到熊這一長時間段的居住地。它可能歷經夏商兩代，將近千年的時間，楚人都在此處休養生息。據《楚居》簡的整理者李學勤先生考證，京宗應與荊山之首的景山有關，李先生認爲，《水經·沮（雎）水注》：“沮水出汶陽郡沮陽縣西北景山，即荊山首也。”《讀史方輿紀要》中在湖北房縣西南二百里的景山，與京宗有關。[22]我們贊同李先生的意見，幷作如下考釋：
（一）、《楚居》簡言季連“及之盤（泮）”，即在水畔追到妣⾫，和她一起生子伯與遠仲，生育順利，便“先處于京宗”。季連如果在荊楚故地生子的話，下面的簡文“穴酓遲徙于京宗”就沒有著落。所以，季連所居的京宗應是離楚故地不甚遠的季連新居。附沮與伯和遠仲應爲同父异母兄弟，附沮留守荊楚喬山、爰波故地，伯與遠仲處于京宗，到附沮之子穴熊的時候，他又帶領族人遷至京宗，和他的堂兄弟們會合。由此，京宗與喬山、爰波相距必不甚遠。整理者認爲喬山即《山海經·中次八經》之驕山，其說可從。《中次八經》荊山之首爲景山，雎水出焉。按雎水即今沮河，其源出自湖北省保康縣歐店村王家大岩（古柤山），其北面即爲荊山最高峰，海拔1946米的望佛山。景山之東百里爲荊山，漳水出焉。漳水出自今湖北省南漳縣三景莊，即是《中次八經》中荊山之地。荊山之東百五十里爲驕山，是在荊山的東南部地域。《中次八經》言驕山有神圍，“恒游于雎漳之間”，則驕山應距雎漳兩水合流之處不遠。按沮水與漳水在今湖北省當陽市兩河口附近合流，則驕山具體位置應在今湖北省遠安縣、當陽縣西部的荊山餘脉地帶。至于爰波，簡文“爰”字作“”，象兩手持玉之形。《楚居》稱季連“前出于喬山，宅處爰波”，楚地之荊山盛産玉石，歷史上有名的和氏玉即得之于荊山。《中次八經》亦云：“又東北百五十里，曰驕山，其上多玉。”是楚人于驕山采玉，幷宅處于沮漳兩水之間。爰波大概指的就是沮漳兩水交會之地。其地大約就在今湖北省當陽市兩河口鎮附近。京宗應該就在與喬山和爰波不遠的荊山之中。
（二）、穴熊在京宗和妣結合，幷有以楚束脅的楚人由來的傳說。按《楚居》言“逆流載水”，以得妣。整理者說：“字在上博簡《容成氏》一六號簡中讀爲‘癘’”。[23]癘、賴同音，妣應爲厲山氏之女。《史記·五帝本紀》正義引《括地志》：“厲山在隨州隨縣北百里，山東有石穴，昔神農生于厲鄉，所謂列山氏也。”[24]其地爲西周姜姓賴國之所在，在今湖北省隨州市東北。京宗之地，距此亦應不甚遠。
（三）、據《楚居》，熊繹之時，欲徙居，請鄀嗌蔔之。鄀嗌是鄀人，《左傳·僖公二十五年》“秦、晋伐鄀”杜預注：“鄀本在商密，秦、楚界上小國，其後遷于南郡鄀縣。”此鄀爲下鄀，在商密（今河南淅川縣西南）。其後遷往南郡鄀縣者即上鄀。杜解如此，後人看法却不同。如郭沫若從金文中有《鄀公敄人簋》，稱上鄀，又有《下諾公鼎》稱“下蠚”，認爲兩鄀國同時幷立。[25]《楚居》之鄀應爲南郡之鄀，亦即郭沫若所說的下諾。[26]其地在今湖北省宜城縣東南。熊繹又爲室，竊鄀人之犝以祭。犝爲供祭祀的無角小牛，懼其主發現，故夜祭。楚人在祭祀，能竊鄀人之牛，且時虞失主發現，可見離下鄀之地較近，而酓所由遷來的“京宗”亦不會太遠。
（四）、周原甲骨H11：83有“楚子來告”之文，可見在晚商之時，楚人與周人已有順暢的交通孔道。京宗如果是季連之後所居，則在季連與商文明的接觸之中，[27]楚人不但在東邊由豫西進入豫中平原，且在西邊也打通了由丹水谷地入陝西商南的通路，經陝南商洛，越秦嶺而達關中，這也是後世由鄂豫入陝的要道。京宗之地，一定有道路與陝南商洛地區相通。
（五）、京宗與山有關。
綜上各種因素，京宗之地，應在荊山山脉中的景山附近，李學勤先生稱其與荊山之首景山有關，是很高明的見解。其地約當于今天湖北省保康縣中部景山一帶。景山之北有南河，北入漢水，楚人定都于此，既可由漢水上至陝南，亦可北上淅川進入南陽盆地以至于河南中部平原。
京宗的地望既然確定，那麽，京麗就很可能是文獻記載中的“熊麗”，即殷末周初的鬻熊之子，熊狂之父，熊繹之祖。本文第一節中關于聶耳之族族徽的屬性，可能要更傾向于第四種推斷，即它是楚人族徽的判斷。現在的問題是：京麗爲什麽要來見商王？爲什麽有著楚人聶耳的族徽會大量出現在河南輝縣？
按楚先祖穴熊定居于京宗。但穴熊之後，楚人中微，“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史記·楚世家》），[28]直到周文王時代，才出現了“季連之苗裔”鬻熊，事周文王。此中信息頗可玩味。或者可以推斷，在傳說中的季連北上與商文明接觸之後（其時代是在商朝中期，離季連及穴熊的時代已甚遠），楚族就出現了遷徙與分族，所謂“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即指有的族群北上中原地區，其主要聚居地可能就是出土聶耳形狀圖形文字青銅器的河南輝縣；有的則留在楚族發源之地。直到穴熊的後代鬻熊（季連之苗裔）出現，幷北上參與到殷末周初的變局之中，這才是楚族興起的標志。鬻熊所來之地，即是在楚荊故地的京宗。當鬻熊來到北方後，一方面自己和周文王接觸，另一方面派遣其子熊麗（京麗）與商王接觸，其間當有在兩大勢力間覘視天下之所屬的用意。熊麗來到北方後，可能就以河南輝縣的楚人聚居地爲落脚之處，幷前往朝見商王（輝縣離朝歌極近）。商王在舉行飲至禮的時候接見京麗，因其遠來而嘉享之，而所賜之物只有二朋貝，賜物幷不甚貴重，可能因楚人地處僻遠而無足于天下形勢之輕重也。其時商王朝實力遠過于周，所以楚人在殷周之際對周伐商的戰事幷不持樂觀態度。儘管鬻熊事于周文王，但却有意識地與周人保持距離。故周武王伐紂之時，共同出兵的方國中幷無楚人踪迹。楚人之所以在周王朝建立之後未能獲得即時的分封，也與楚人的這種騎墻態度有關。大抵在殷亡周興之際，熊麗都住在輝縣一帶觀望形勢，故具有楚人族徽的晚殷青銅器多見于輝縣，亦散見于附近的安陽。在周滅商之後，其時鬻熊已死，熊麗見天下已定，意識到楚人在中原無利益可取，于是返回到楚京宗故地

中国历史故事在线读林汉达

，至其孫熊繹之時，始由周成王分封于丹陽。
熊麗回到京宗，是即《墨子·非攻下》篇所言“昔者熊麗始討此雎山之間”。孫詒讓引畢沅說，以“討”字應作“封”字，又引梁玉繩《史記志疑》“麗是繹祖，雎爲楚望，然則繹之前已建國楚地，成王蓋因而封之，非成王封繹始有國耳”之說，[29]其說可從。此說也更證實了熊麗所建國之地就在雎（沮）水之源，即本文所考定的湖北保康縣中部景山之地。
以上史實，見下圖所示：

《楚居》是一篇神話傳說與信史交雜的文本。熊繹之後的楚王居地固然可考，之前的傳說也可在楚國早期地理研究上發揮作用。按本文的研究，《楚居》中關于楚國先祖穴熊之妻妣的聶耳傳說在晚殷周初的金文中有相應表現，是爲楚人族徽，其銅器多出于今河南輝縣，這證明在晚商時代楚人曾聚居于該地。又《邐𣪘》銘文中有楚人京麗（即熊麗），曾朝見過商王。這是楚人鬻熊、熊麗父子在殷周之際的大變動中做出的因應性的舉動。在觀望無果之後，熊麗回到京宗，著力于開拓沮漳流域，楚人在此休養生息，篳路藍縷，從殷末周初開始發展壯大，經過幾百年的發展，楚國入春秋後終于成爲舉足輕重的大國，對先秦時代中國南方的開發起到了重大作用。
A Study on the Chu’s geography and history in the period between the Shang and Zhou Dynasty according to the ‘NieEr’ tale in the bamboo Book “ChuJu”
Huang Ming
(School of Literature,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81 )
[Abstract] The “NieEr” tale relate to the wife “妣” of “穴熊”, the ancestor of Chu in “ChuJu” , which is one book of the TsingHua bamboo, have homologous character in the bronze epigraph of the period between the later Shang and the beginning of Zhou. It is the clan badge of Chu. The bronzes which have the badge were unearthed from HuiXian of Henan province. The fact prove that the Chu people had lived in HuiXian city in the later Shang. “LiGui”, the bronze of later Shang, have a name as “JinLi” of Chu. JinLi had been presented at Shang court. It was the following act adopted by the father “鬻熊” and the son “熊麗” in the revolution between the Shang and Zhou dynasty. After West zhou was eatablished, the monarch“熊麗”had returned to the JingZong in the JinChu site, which is the district in the central area in BaoKang country of the HuBei province. Since that, Chu began to open up the Ju and Zhang river area.
[Key words] Tsinghua’s bamboo; ChuJu; Chu; geography; history
（編者按：[1]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第181頁。
[2]同上，第184頁。
[3]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
[4]曹兆蘭：《金文與殷周女性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40-41頁。
[5]關于楚簡中的“三楚先”問題，迄今爲止最詳盡的研究綜述是陳偉先生的《葛陵楚簡研讀》，見陳偉：《新出楚簡研讀》，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07-119頁。
[6]故宮博物院編：《故宮青銅器》，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第57頁。
[7]此器《三代吉金文存》6.49.1、《貞松堂集古遺文》4.47、《續殷文存》上48.4、《小校經閣金文拓本》7.43.3均有著錄。《殷周金文集成》編號爲3975。參見劉雨等編著《商周金文總著錄表》，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581頁。
[8]此處釋讀從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釋文》（三），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18頁。
[9]參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釋文》（三），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18頁。故宮博物院編：《故宮青銅器》，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第57頁。張亞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69頁。
[10]胡厚宣主編《甲骨文合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1982。以下凡引此書簡稱《合》，只在文中列其編號。
[11]孟世凱：《甲骨學辭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65頁。
[12][清]朱彬：《禮記訓纂》，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290-291頁。
[13]此處釋讀從胡厚宣主編《甲骨文合集釋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1491頁。
[14]馬承源：《商周青銅器銘文選（三）》，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9頁。
[15]金祥恒：《釋酓》，載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古文字學研究室編印《中國文字》第21册，1966年，第2522頁。
[16]王宇信、楊升南、聶玉海主編：《甲骨文精粹釋譯》，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586頁。
[17]杜預集解、孔穎達正義：《春秋左傳正義》，見清嘉慶刻本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影印，2009年，第3785頁。
[18]李學勤：《論清華簡〈楚居〉中的古史傳說》，《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
[19]孫亞冰、林歡：《商代地理與方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175-176頁。
[20]孟世凱：《甲骨學辭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頁，第369頁。
[21]何琳儀：《說麗》，《殷都學刊》2006年第1期。亦請參見孫亞冰、林歡：《商代地理與方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477頁。
[22]李學勤：《論清華簡〈楚居〉中的古史傳說》，《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
[23]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第184頁。
[24]司馬遷著、張守節正義：《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4頁。
[25]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考釋》，收入《郭沫若全集·考古編》第8卷，北京：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174-176頁。
[26]參見李學勤：《論清華簡〈楚居〉中的古史傳說》，《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
[27]關于《楚居》中所見楚族早期與商文明的交流，可參見李學勤先生的論斷：“季連順著汌水，也就是今天的淅川，逆流而上，在一個叫方山的地方見到盤庚之子。故事中提到‘盤庚之子有女’，她就是盤庚之子，還是盤庚之子的女兒？這個大家可以討論。季連見到這個女兒，而她已經有聘了，季連追上她之後就娶了她，楚人的後人從此繁衍。這告訴我們一個綫索，楚人的祖先和商人的祖先有關係。”見楊桂青《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發布清華簡最新整理成果 清華簡再次挑戰史上學術公案》引李學勤語，《中國教育報》2011年2月20日，第4版。
[28]司馬遷著、張守節正義：《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690頁。
[29]孫詒讓：《墨子間詁》，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153頁。又見梁玉繩：《史記志疑》，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006頁。 (责任编辑：admin)

原文出处：http://his.newdu.com/a/201711/05/51375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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