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伍）》書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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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欣聞《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伍）》出版，得友人之助，購致一冊。讀之有感，略草劄記數則，自以於字詞考釋、文義理解，或有裨益。故乃不揣謭陋，獻芹於大方之家。
一
《厚父》簡2讀為“夏”之字作“”，整理者隸定為“”，是也。楚文字“夏”，一般從止，此字則“止”作“又”，實屬罕見。按，戰國晚期中山國鑲金銀銅泡飾“夏”字作“”（《集成》11864），三晉璽印文字“夏”作“”（《古璽彙編》3989）“”（《古璽彙編》3990），從“又”或“寸”（肘）。此字之“又”與之相比，只是在書體上更為流暢、屈曲。此字疑非楚文字本有者，如此書寫，或與書手文化教育背景有關，或與文獻性質、來源有關。
二
《厚父》簡2“”字，整理者釋為“少”。陳偉先生改釋為“乎”，[1]於字形甚合；陳先生讀為“呼”，引《儀禮》鄭玄注訓為“命”，亦可通。按，“乎命”一詞，由來尚矣。西周金文《卯簋蓋》（《集成》8.4327）：
唯王十有一月既生霸，榮季入右卯，立中廷，榮伯乎令卯曰：（中略）今余唯令汝尸司宮人（下略）
西周金文《即簋》（《集成》8.4250）：
唯王三月初吉庚申，王在康宮，定伯入右即。王乎命汝赤巿、朱珩、玄衣、黹純、蠻旂，曰：“司周宮人稻，用事。”（下略）
西周金文《伊簋》（《集成》8.4287）：
唯王廿又七年，正月既望丁亥，王在周康宮。旦，王各穆大室，即位。申季入右伊，立中廷，北嚮。王乎命尹封冊命伊：（下略）
這三個“乎命/令”，《卯簋蓋》《即簋

西汉中国历史故事读后感

》是指冊命，《伊簋》則相當於其他王冊命金文中常見的“乎”。“乎”有“令”義，甲文常見，如：
貞：乎黃多子出牛侑于黃尹？（《合集》3255正）
辛丑卜，殼，貞：今乎比望乘伐下弁，受有佑？（《合集》6519）
上舉三器中，“乎”與“命/令”可視為同義複用。《厚父》簡2稱上帝“乎命”皋陶，用“乎命”一詞，似也出於作此篇者對周代貴族禮制的理解，以及對典雅文體、語言的模仿。
三
《厚父》簡3“”，整理者讀為“哉”，又謂或屬下讀為“在”，或讀為“載”。所撰《整理報告補正》[2]亦無他說。按，此字疑當讀為“烖”，指天災。《尚書·微子》：“天毒降災荒殷邦。”馬楠先生已指出，下句之“”當讀為“聞”，訓為“知”，其說是也。據其說，則“知”“聞”對文，如是則此字更不宜屬下讀。威，天威也，整理者已詳，“威災”為一並列詞組，下句“若否”為一反義詞組，正相對應。
四
《厚父》注13云：
《書·無逸》：“嚴恭寅天命。”
按，《尚書正義》作“嚴恭寅畏天命”[3]，整理者似漏引一字。
此段《尚書》原文以及孔傳句讀作：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
《東萊書說》曰：“嚴恭寅畏，蓋中宗無逸之實。嚴則謹重，恭則降下，寅則肅莊，畏則兢業。合而言之，則敬而已矣。天命自度，言中宗常以天命自律也。（中略）治民祗懼，不敢荒寧，天人一理，既畏天命，必不敢輕下民，故祗懼而不敢荒怠宴安。（下略）”[4]是知呂祖謙將此句句讀為“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檢諸現在較常見的《尚書》注本，全部如此句讀，包括蔡沈《書集傳》[5]、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6]、江聲《尚書集註音疏》[7]、王鳴盛《尚書後案》[8]、王先謙《尚書孔傳參正》[9]、曾運乾《尚書正讀》[10]、楊筠如《尚書覈詁》[11]、屈萬里《尚書集釋》[12]、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13]等。
今按，《厚父》此句當句讀為“在夏之哲王，乃嚴寅畏皇天上帝之命”，或“在夏之哲王，乃嚴寅，畏皇天上帝之命”，“畏”必須與“皇天上帝之命”連讀，否則句子無謂詞。由此反觀《無逸》之兩種古讀，似“畏”亦當與“天命”連讀，而不應“嚴恭寅畏”連讀，“天命自度”連讀。孔讀前半合於簡文，然“自度”單獨句讀，似亦不妥。《無逸》此句疑當句讀為“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自度治民”連讀，“祗懼”與“不敢荒寧”，可連讀，亦可斷讀。“嚴”當讀為“儼”，《爾雅·釋詁》：“儼，敬也。”金文亦常見訓“敬”之“嚴”。“寅”當讀為“夤”，古亦訓敬，“恭”有“敬”意則常見，如是則“嚴恭寅”三字表“敬”一意。此句謂殷中宗敬畏天命，自我揣度所為治民之事，然後敬懼而不敢怠荒安樂，於是其享國日久，達七十五年。
五
《厚父》簡5“拜”字右下有一“ㄥ”符，整理者以為合文符號，謂在後世常見。其所提及文中確實舉出一些“”的用例，並指出“”符是由合文符“=”連筆寫成。然而，該文所舉“”符最早用例為三國魏碑刻，距離楚簡，無論時地，都相當遙遠，且楚簡“ㄥ”符習見，右上起筆，左下折筆，右下收筆，很難被認為是由“=”連筆寫成。
按，“拜手稽首”在金文、楚簡中常寫作“拜手”合文與“稽首”合文，如清華簡《祭公》簡2、簡9，皆作“”。《厚父》一篇中多處文字書寫密度不均勻，如簡8“秉氒悳”，簡9“天子天命”。推其原因，蓋篇章經由校勘，補入脫字也。馬楠先生已言及之。[14]此處或本該有合文符，而作“ㄥ”符，當為校勘符號，標識合文符之脫失也。楚簡“拜手”例作合文，並不分開書寫，故此處未在“拜”與“稽首”合文之間加

中国历史故事俄语

書“手”字，“ㄥ”符亦並非標識脫“手”字。
六
《厚父》簡6有“湳湎于非彝”，簡13有“毋湛于酒”，整理者讀“湳”為“沉”，讀“湛”如字。許可讀“湳”為“沉”，讀“湛”為“耽”。[15]按，“沉”乃“沈”之後起俗形[16]，言讀為“沉”，不若言讀為“沈”。然而讀“湳”為“沈”，讀“湛”如字，其實乃讀“湳”“湛”為一音，即“湛”訓“沒也”之直林切。簡本聲符既有別，所用蓋亦不同音讀之字，讀為同音，恐不合適。許說無此問題。然《說文》即訓“湛”為“沒也”，則在此似無需改讀。古書有“沈湎”有“耽湎”，“湛”既對應“沈”讀，“湳”則容或讀為“耽”，耽在端母侵部，“南”在泥母侵部，音近可通。
七
《厚父》簡12“”字作“”，其中“水”旁平置，上下兩側又多出兩飾筆。按，其字形構形與中山王鼎“”字構形同，彼作“”，亦“水”旁平置，上下有飾筆。此字或又可為此篇字體有三晉風格之一證。
八
《封許之命》簡3有“”字，整理者讀為“干”，訓為“犯”。按，此說似可通，然“干敦”連文，不見古書，終嫌生澀。此字不妨視作從干為義符，從攴為聲符。干旁字表征討，例如《多友鼎》“”（《集成》5.2835）《虢季子白盤》“”（《集成》16.10173）。此字蓋可讀為“撲伐”之“撲”，“撲”“攴”同為並母屋部字。《鐘》：“王敦伐其室，撲伐厥都。”正是“敦”“撲”對文之

历史故事 中国历史四年级

例。“撲”“鋪”音近，《詩經》有成詞“鋪敦”，即“薄伐”“敦伐”之意，《大雅·常武》：“鋪敦淮濆，仍執醜虜。”“鋪敦”又作“敦搏”，《不簋蓋》：“汝及戎大敦搏。”凡此諸詞多用於周人攻伐四方夷狄之戰爭，亦有用於表述武王滅商之戰者，《魯頌·閟宮》“敦商之旅，克咸厥功”是也，正可與此句“撲敦殷紂，咸成商邑”相參證。
九
《封許之命》簡6有“”字，整理者隸定為“”。馬楠謂此字或從本。[17]按，《厚父》簡11“本”字作“”，確與此字下部形似。然而《厚父》“本”字是特殊寫法，且此字若從本，於義無取。此字仍當依整理者說，從木從算，唯“算”之“廾”形特殊，卻亦不乏例證，如上博簡《恒先》簡3“異”字作“”，其兩手形即作此，楚簡“若”字之兩手形亦皆與此字“廾”之寫法相同。馬說實難從。
十
《封許之命》簡7有“”字，從匚從金，整理者讀為“匚”，從《說文》之訓，以為受物之器。按，此字罕見，亦可理解為從匚金聲，讀為“禁”。“禁”可用以奠置酒器，《儀禮》多見。此字從金，且上下文詞彙皆為銅器，疑此字即為銅禁之本字。
十一
《封許之命》簡8“稺童才憂”，整理者讀“才”為“茲”，謂“茲憂”為“憂茲”倒文。按，此句當讀為“稺童在憂”，“在憂”者，服喪也。《禮記·檀弓下》：
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且曰：“寡人聞之：亡國恒於斯，得國恒於斯。雖吾子儼然在憂服之中，喪亦不可久也，時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圖之。”
又《左傳·僖公九年》：
凡在喪，王曰小童，公侯曰子。
成王自稱“稺童”，即《左傳》所謂王在喪稱小童；在憂，即《檀弓下》所謂“在憂服之中”。成王服喪期間之自稱，猶不止“稺童”，如《尚書·大誥》：
弗弔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沖人，嗣無疆大歷服。
所謂“天降割于我家”，即包括武王崩殂。又如《詩經·周頌·閔予小子》：
閔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
亦謂成王服武王之喪，自稱“小子”。
《封許之命》此段曰“余既監于殷之不若，稺童在憂，靡念非常，汝亦唯就彰爾慮，祗敬爾猷，以永厚周邦”，乃謂殷鑒不遠，王正服喪，無法顧及非常事變，故而需要呂丁思慮謀劃，幫助周邦渡過難關。
十二
《命訓》簡13“季”字凡兩見，今本皆作“惠”。此異文整理者未釋。按，季為見母質部字，惠是匣母質部字，音近可通。我們由此聯想到郭店簡《老子》甲本簡1“絕偽去詐，民復季子”，目前學界一般認為“季”是“孝”之誤字。若援引此處異文，將彼“季子”讀為“惠慈”，似亦可通。
附记：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出土文獻研究工作室由黃人二教授主持。黃教授組織並參與本次討論，趙思木、耿昕、王潔松、石光澤、童超參與討論。本文由趙思木執筆。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15年4月12日13：11。）[1]陳偉：《讀<清華竹簡（伍）>札記三則》，簡帛網2015年4月11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189
[2]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簡第五冊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站，2015年4月8日，
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5/20150408112711717568509/20150408112711717568509_.html
[3]【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正義：《尚書正義》，《十三經注疏》總第221頁，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清嘉慶十四年阮元校刻本，1980年10月第1版。
[4]【宋】呂祖謙【宋】時瀾修定：《增訂東萊書說》卷二十五頁三，【清】納蘭性德輯：《通志堂經解》第6冊第117頁，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6年3月第2版。
[5]【宋】蔡沈注：《書經集傳》，《四書五經》上冊總第444頁，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影印世界書局版，1996年6月第1版。
[6]【清】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第435頁，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12月第1版。
[7]【清】江聲撰：《尚書集註音疏》卷八頁二-三，《續修四庫全書》第44冊第568-569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4月第1版。
[8]【清】王鳴盛著，顧寶田、劉連朋校點：《尚書後案》第472頁，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
[9]【清】王先謙撰，何晉校點：《尚書孔傳參正》下冊總第769頁，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9月第1版。
[10]曾運乾撰，黃曙輝點校：《尚書正讀》第233頁，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7月第1版。
[11]楊筠如撰，黃懷信標校：《尚書覈詁》第349頁，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12月第1版。
[12]屈萬里著，李偉泰、周鳳五校：《尚書集釋》第201頁，上海：中西書局，2014年8月第1版。
[13]顧頡剛、劉起釪著：《尚書校釋譯論》第3冊總第1532頁，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4月第1版。
[14]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簡第五冊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站，2015年4月8日，
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5/20150408112711717568509/20150408112711717568509_.html
[15]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簡第五冊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站，2015年4月8日，
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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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31/2015/20150408112711717568509/20150408112711717568509_.html
[16]【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第556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2月第2版。
[17]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簡第五冊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站，2015年4月8日，
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5/20150408112711717568509/20150408112711717568509_.html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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