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說“屨”和“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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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标题：說“屨”和“履”

（華東政法大學古籍所）

古人稱鞋叫“屨”或“履”，它們是有區別的，但是，是不是如《說文》段注所引的那樣：“今時所謂履者，自漢以前皆名屨”呢？履，除鞋義外，又可訓踐；是訓踐，還是取踐履之界義，至今仍有爭議。對此，我們試作考究。
一
古代鞋的名稱很繁雜，解說也很不一致。楊蔭深在《事物掌故叢談·衣冠服飾》中引了兩段文字，一段取自揚雄的《方言》，[1]另一段引自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云：“鞋古作，即履也。古者以草為屨，以帛為履，周人以麻為鞋，皮底曰屝，木底曰舄。”古時，草鞋叫屨，帛鞋叫履，這是專稱；履又如《方言》所說是“通語”，即鞋的泛指。
事實表明，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用途、不同質地的鞋其名稱是不一致的。在這裡我們無法一一厘清，主要說一說“屨”和“履”，也介紹一下近年來出土于楚墓、楚簡中所見到的鞋和“履”字。
戰國包山楚簡為我們提供了不同名稱的鞋。如：包山簡259：“一魚之（屨）”“二（）（屨）”。簡文中的“”字，整理者讀如“皮”。
簡259
一是魚（皮）之屨，一是（）屨，[2]它們都不是麻鞋；嚴格說來，是絲帛製成的屨，皮屨，皮制的鞋。然而，在包山2號墓出土的生活用器中出土的是“麻鞋”，凡4件，器號為401—1、2，413—1、2。[3]“麻鞋”之稱是今人所注，古時不當稱“鞋”，何以不稱“屨”？簡259是遣策，遣策中的魚（皮）之屨、（）屨是否就是被指稱為麻鞋的出土實物？無法對接，不可考。從遣策可知，即使出土物品中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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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麻鞋，而未見皮屨或帛屨，我們還是認定在當時存在的皮屨或帛屨的。

在長台關1號墓簡文中多次出現“（屨）”字，有簡2-02的“（屨）”、“絲紙（屨）”、“漆（屨）”、“（屨）”、“（屨）”等。整理者分別指稱它們為胡履、屐屨（一說帛屐）、無鉤鞋、前有鼻的屨、有縐文（一說綢）的屨。[4]不一而足。[5]這裡出現的“屨”都不是麻鞋，而用絲帛製作而成。有一點則是共同的，不管是包山簡還是長台關簡都將鞋命名為“屨”，若憑以上材料看，先賢所注“今時所謂履者，自漢以前皆名屨”，不誤。後人將“屨”全說成是由“麻”製成，則不確。
包山楚簡中有“履”字，分別見於簡6、簡54、簡57、簡80、簡163：
6545780163
包山簡文中的“履”字都不表示鞋義，只用作人名。[6]
《左傳·僖公四年》載：“共其資糧、屝屨”，楊伯駿注：“屝、屨皆古之粗履，孫愐引《字書》曰：‘草曰屝，麻曰屨。’”[7]而杜注：“草屨”。《說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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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屝，履也。”段注引《方言》《釋名》，指出屝，麄履，或草履。這裡的“履”是泛指鞋，漢人稱鞋為“履”。所謂粗履，指的就是草鞋、麻鞋之類。猶如《史記》東方朔傳中所提到的履：“（朔）貧困饑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無下，足盡踐地。”[8]
二
史上有則楚莊王“屨及劍及”的故事。[9]戰國時稱“屨”，漢以後則稱“履”。此說出自《說文》段注：“晉蔡謨曰：‘今時所謂履者，自漢以前皆名屨。’”儘管它已由上文所引楚簡得以證實。但是，以漢為界，甚至於依楚簡為的論，此說法又可能有點絕對化。
我們以為：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之內，鞋的名稱是不一致的。“屨”與“履”不能以漢為界。比如秦，秦簡中就有表鞋義的“履”字。見《睡虎地秦墓竹簡·法律答問》簡162：
“毋敢履錦履。”“履錦履”之狀可（何）如？律所謂者，以絲雜織履，履有文，乃為“錦履”，以錦縵履不為，然而行事比焉。
整理者引《中華古今注》云：“麻鞋，周文王以麻為之，名為麻鞋，至秦以絲為之，令宮人侍從著之，庶人不可。”又《封診式》“男子西有漆秦綦履一兩，去男子其一奇六步，一十步；以履履男子，利焉。”“外壤秦綦履跡四所，袤尺二寸。”“其踵稠者三寸。其履跡類故履。” 近見《岳麓秦簡（四）》簡1261《雜律》：“嗇夫擅桎杵（忤）吏,若奪衣冠、劍、履以辱之，皆貲二甲。”履，也是不能奪去的，奪去履是對人的一種羞辱。
我們注意到，律文“履錦履”中的兩個“履”字，前一個是動詞，義穿；後一個是名詞，確指“錦履”，即《中華古今注》所謂“秦以絲為之”的絲織鞋。是帛履，非麻鞋。據此表明“屨”、“履”以漢劃界不符實際；而且“履”不僅是鞋的通稱，也用於確指。
秦人如此，楚人之“履”又如何？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介紹了江陵馬山楚墓出土的錦面漆履。“圓頭方口，編織而成，底長約二四釐米，前寬九釐米，履底略出邊，其下遍佈乳釘狀線結。”有人認為它是雨鞋，而沈從文則說“看來還不獨限於雨鞋，絲鞋上也在裱飾花紋織物，應用比較廣泛。”另外，還舉了臨淄東周墓出土的有齒結漆履底殘片，和河南光山春秋黃國墓出土的鉤履底。[10]由此，可以證明春秋戰國時期“履”的存在。他沒有用“屨”字，或許他認為它就是“履”，再或許他“屨”“履”不分，用現代人理解的“履”來稱呼鞋。
由此看來，儘管楚簡出現麻鞋和“屨”字，但從江陵馬山楚墓、臨淄東周墓出土的情況看，漢以前，“屨”和“履”都存在，只是製作的材料和工藝不同罷了。
三
《詩經·魏風·葛屨》云：“糾糾葛屨，可以履霜。”毛傳：“夏葛屨，冬皮屨，葛屨非所以履霜。”鄭箋：“葛屨賤，皮屨貴，魏俗，至冬猶謂葛屨可以履霜，利其賤也。”葛，是草，還是布（葛布），說法不同。履，用作動詞。
《左傳·僖公四年》上說“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用了個“履”字。問題是，史家都不把它看成是表鞋義的“履”。這裡的“履”字的字性、字義長期存在爭議。有說作名詞，不表示“鞋”義，表示“踏、踩”之界的意思。楊注：“履，所踐履之界，非指齊國疆土，乃指得以征伐之範圍。參桂馥《劄樸》。[11]有說用作動詞，唐蘭以‘履’為‘踏勘’，另成一讀，疑不可從。”[12]否定唐蘭的踏勘說。
裘錫圭在《西周銅器中的“履”》一文的開頭也說：“根據西周銅器銘文的記載，西周貴族在轉移土地的佔有權或使用權的時候，通常要踏勘一次四界，實地把土地的範圍正式確定下來。這種踏勘地界的行為就叫做‘履’。以上所說的，在古文字和上古史研究者中間現在已經成為常識了。但是有少數銅器銘文裡的‘履’字卻還沒有被辨認出來，或者雖然已經被個別人辨認了出來，但是還沒有得到大家的承認。”[13]
其實，唐蘭文中雖有注云：“原作‘履’，踐踏。”但對《左傳》僖公四年文中的“履”，他又說“也指定界，過去連上句讀成‘賜我先君履’，是錯的。”這麼看來，唐蘭的觀點與楊說的分歧在斷句上，釋義無別。
倒是王力不以此為然，認為“履字本是動詞，是踐的意思。《詩經·魏風·葛屨》說：‘糾糾葛屨，可以履霜。’戰國以後履字漸漸用為名詞。《荀子·正名》：‘粗布之衣，粗紃之履，而可以養體。’《史記·留侯世家》：‘孺子，下取履。’”[14]
以上諸說，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戰國以前“履”不作鞋子講，是動詞，或是動詞當作名詞用。與《說文》段注所說：“今時所謂履者，自漢以前皆名屨”與“履”不作鞋子講的意思接近。然而我們在上一節中引用秦律律文中的“履錦履”和江陵馬山楚墓、臨淄春秋墓出土的情況已經證明戰國時存在專指鞋義的“履”。正因如此，我們對“履”本義為踐踏或引申指定界，產生疑問。
這裡有這樣兩個問題，一是“履”義取踐履之界還是表踏勘之義。關於這一點，我們取踏勘之義。而不取踐履之界義。二是“履”字訓踐，或訓鞋義，何為其本義。關於這一點，例如《莊子·達生》：“沈有履，灶有髻。”“忘足，履之適也。”《左傳·僖公十五年》“登臺而履之薪焉”，孔疏：“履是在足謂之履”。無論句中的“履”用作名詞還是動詞，它們都以鞋義為原始意義，此為“履”詞義之一。詞義之二是：《說文通訓定聲·履部》所云：“履，此字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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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踐，轉注為所以踐之具也。”本義是踐，表鞋義是它的轉注義。我們取朱駿聲說。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為2016年10月25日19：35。）
[1]錄自《方言》周祖謨校箋本四：“屝、屨，麤履也。徐兗之郊謂之屝，自關而西謂之屨。中有木者謂之複舄，自關而東複履。其者謂之下，褝者謂之，絲竹之者謂之履，麻作之者謂之不借，麤者謂之，東北朝鮮洌水之間謂之角。南楚江沔之間總謂之麤。西南梁益之間或謂之，或謂之。履，其通語也。”
[2]注引《禮記·曲禮下》“屨素”，鄭玄注：“屨”為“無鉤之菲也”。
[3]見荊沙鐵路考古隊編：《包山楚墓》上冊，續表九，第80頁，實物圖見《包山楚墓》下冊，圖版五五，文物出版社1991年版。
[4]陳偉等著：《楚地出土戰國簡冊（十四種）》，第385頁注，經濟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
[5]據傳，古代的履，固定時要用帶子。鞋帶的孔叫坸（從絞絲），鞋帶叫綦、纓，幫與底之間的邊叫繶，鞋口的裝飾邊為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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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景公的履“黃金之綦，飾銀，連以珠，良玉之坸（從絞絲）。”
[6]當然，也可能它就是表鞋義的“履”字，因其以制鞋為業，故取履為名。也有可能它不表鞋義，表鞋義的是“”字，據《本草綱目》所言。
[7]楊注。《春秋左傳注》中華書局1981年第293頁。
[8]《史記》第十冊第3208頁。
[9]事見《左傳·宣公十四年》。
[10]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第109頁，上海書店出版社2011年版。
[11]楊注提及桂馥《劄樸》，所指的是卷四《綦》一則。云：“綦有四義：一曰履。《廣雅》‘綦，履’是也。二曰履飾。《漢書·揚雄傳》：‘履槍以為綦。’顏注：‘綦履下飾也。’《晏子》：‘景公衛履黃金之綦。’《西京雜記》：‘趙飛燕女弟遺七寶綦履。’《後漢書·劉盆子傳》：‘俠卿為制直綦履。’章懷注：‘綦，履文也。’蓋直刺其文以為飾是也。三曰屨系。《士喪禮》：‘夏葛屨，冬白屨，皆繶緇純組綦，系於踵。’鄭注‘綦，屨系也，所以拘止屨’是也。四曰履跡。班婕妤賦：‘俯視兮丹墀，思君兮履跡。’晉灼曰：‘綦，履跡也。’張景陽雜詩‘庭無貢公綦’是也。”按：《綦》中所述，並不是針對“所踐履之界”說的。
[12]指一九七六年《文物》第五期《五祀衛鼎注釋》一文中對“履”的考釋。
[13]載《古文字論集》第364頁。又《裘錫圭學術文集》第3冊第27頁。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14]《中國古代文化常識圖典》第279頁。中國言實出版社2002年版。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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